第6节 树林中的圣玛丽

这年的八月二十八日我按补助机票的规定,乘美国西北航空公同经阿拉斯加州的安哥拉治,到西雅图换机到纽约,二十多小时飞行之后,午夜一点半到机场。台北美国新闻处的友人帮我订了旅馆,他们保证纽约机场的出租车是全世界最安全可靠的。第二天上午(会面最后一日),我赶上与“美国学人基金会”的面会。但是,后来收到他们寄到我妹妹家的信,通知我,他们不能支持我读学位的计画。所以我就只好先到印第安纳州首府印第安纳波利斯西边的特雷霍特市,在“树林中的圣玛丽”教半年书再说。

世间的缘份,环环相套,实非虚言,我当年意外到静宜文理学院教书,遇见教英国文学的SisterMaryGregory,也是一位FulbrightExchangeScholar。她知道我的出国计划,鼓励我去印第安纳大学(indianaUniVersity)进修。三年前她在该系修得博士学位。印大的比较文学系当时可以说是美国最早也最有实力的开创者,美籍德裔的比较文学理论大师如Ramak,NinaWeinstein,HorStFrenze,等都在印大开最好的课。良机不可失。她也借给我几本这方面的原文书,使我有进一步的认识。她是第一位用英文作《红楼梦》研究而得到比较文学博士学位的。一九六七年四月底,她知道我到美国作傅尔布莱特交换教授去访问的学校尚未定,邀我去创办静宜的母校。距印大只有七十哩的“树林中的圣玛丽”教一门中国文学的课,一门专题研究的课。我可以一面教书,再安排到印大注册选课,通勤去读比较文学和英美文学。这个意外的邀请,对于我,是上帝最慈悲的安排。

“树林中的圣玛丽”是天主教在美国的一个修会(order),座落在美国中部印第安纳州的修院,有一片占地三千亩的树林。一八四0年在树林中创办了这所女子文理学院,在那一区是有名的贵族学校。

十年前我已见识到美国的地大物博,这次在这“小小”的学院,更感受到土地的实力。那一望无际,郁郁苍苍的树林简直就是世外桃源!右边是梨树园,左边是苹果园。十月开始,苹果成熟,没有人采。落在地下草丛中如一片红花,我们初去时会惊呼,弯腰去拾最红的大苹果,后来才知道自己拾起的只是沧海之一粟,采苹果的人是开着小货车去的,车子开出来时,轮胎是辗过万千苹果的鲜红色!我台中家前院一棵龙眼树,每年结实时,邻里小孩用长竹竿劈了钳形头,越墙摘取,我的孩子追出去时,一哄而散,大家都很兴奋,成了每年初秋的庆典一样。最初看到那果汁浸透的轮子时心想,他们若来到这苹果园,会怎样想?

初到时又有一天黄昏前,餐厅外树林外缘一片枫树红了,林里升起轻雾,夕阳照来,实在是中国山水画中极妙境界。我与一个由台湾静宜去的学生韩韵梅从餐厅出去想靠近枫林看看,正在叹赏欢呼的时候,一辆警车从后面追来,把我们“押”回宿舍。我对他们说,你们看这样的美景,怎能不尽情观赏?校警板着脸说,树林太大了,我们的责任是保护年轻女子不要走失。

从充满魅力的树林走进学院,可忆念之事更多。第一个让我震惊的是我的朋友SisterMaryGregOry的身份。

我一生对官位相当迟拙,在台中她聘请我到美国她的学校教书时,拿大雨伞掌静宜一切大权的SisterFrancis在旁一直大力赞助,我以为那是她的权力也是她的行事风格,“说了就算话”,而SisterMaryGregOry是我谈文学的朋友。只是出面邀请我的人。九月初我由纽约乘飞机到印第安纳波利斯,再换灰狗公交车到特雷霍特市的汽车站,她邀了在学院图书馆工作的胡宏毅小姐来接我。她见我风尘仆仆地带着行李等她,立即过来拥抱欢迎,帮我提了行李上她的汽车,开三十多哩小路进了树林。校园不大却很有气派,高大的数幢红砖大楼,不远处有一所小小庭院和浅绿色的小楼,即是我将层住一年的极舒适的教职员宿舍。她提着我的箱子送我进了一间舒适的套房。要我休息一下,六点钟会请邻室的胡小姐(Janet)带我去餐厅。餐厅在丛树深处,高敞明亮,可供全院师生近千人进餐,靠近圣母玛丽抱着圣婴。一区是教职员区,也是校务会议的场所。在这里,我相当深入地看到一个修会在某些体制上的改变,和改变过程的辩论、冲突与痛。

我们进了餐厅,坐在第二排长桌。晚餐极正式,总院的一位年长修女带领谢饭仪式之后,说:“现在请校长介绍新来的老师。”此时,只见我的朋友SiSterMaryGregO屯利落地由正中间的座位站起来,引我向前,向全厅介绍了我我想我当时必是满脸困惑、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因为我不知道她由台中回到美国是出任校长的(给我的聘书上签名的是上一任校长)。到那餐厅之前,没人告诉我。在我们多次谈话和通讯中她自己也没有提过。原来,邀请我开中国文学课程,也是她的“新政”。

我上课的内容和资料都与她充份讨论,适合学生程度,省去双方摸索的苦恼。选课的学生近二十人,算是很不错的了。上课不久又举办了一个东方文化展,很成功地加深了我们文学课的背景。而在生活上,她对我处处照顾。和我同住宿舍的胡宏莱小姐,会煮一手精致的中国菜,这位新校长和一位韩国学生丁英慧(后来才知道她是韩国总理丁一权的女儿,也上我的课)与另两位中国修女(其中的蔡瑛云回国后在静宜大学工作至今)常是我们座上高朋。她也帮我找了几位定期去印大上课的教员,开车去时带我去。但是,时间的配合并不容易,每周去一、二次是不可能的。从特雷雹特到印大开花城之间没有公共汽车,更何况须先走出三千亩的树林!在美国人看,区区七十哩小事情,对于我却似不能逾越的河汉。所以我去印大比较文学系拜访了系主任,谈了我的困境,取得了所开课程表,回到树林。认命专心教书,下学期再说。

那四个月是我一生有系统地读书的开始,树林中的圣玛丽学院办学态度相当事业,教学亦是水平以上,绝不是只为养成高贵淑女而已,所以其图书馆虽不大却质量不差,尤其英美文学方面,藏书相当充实,是主力所在。为了教课,我遍读馆中所有有关中国文学的书,看到中国现代文学部外,除“五四”后的新小说如鲁迅的几本,有茅盾的《春蚕》,巴金的《家》,老舍的《骆驼群子》、《猫城记》,甚至还有的样板作品《金光大道》等,只是没有台湾的任何资料。当然,那时我们也没有任何英译作品这也是我后来发愿作台湾文学英译的心愿萌芽之地。我却在此意外地亲自看到天主教修女制度在一九六0年代面临形式与内涵“现代化”的一段过程。

我抵达树林的第三天午餐后,修会在会场有一个历史性的投票,决定是否卸除头纱。投票前后都有激辩,充满了“声音与愤怒”(”soundandfury”),主张废除头纱的年轻修女一派得到胜利,有人甚至欢呼,而保守的元老派明显地显得悲伤、愤怒。过了几天又将长裙藉投票缩短至膝下三寸,不久校园上即见到新装修女步履轻快地来去,那些始终不变的面容更加严肃了。除此外,修院生活内规也放松了许多。

第二年暑假,有相当多的年轻修女退会、还俗。西方文化与宗教息息相关,我有幸在近距离看到最核心的奉献形式与内涵的变迁过程,以自己来自古老文化,真是感慨良多。也因此结交了几位天主教修会的朋友,终生可以谈学问、谈观念。也谈现实人生。一年后我由印大又回树林教了一学期书,颇有宾至如归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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