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五章

第五章人情冷暖,就是一瞬之间

坐标横滨。

陀思·妥耶夫斯基目前正坐在阴暗冰冷的地下室中独自拉奏着大提琴。到他这种程度,虽不说是还不算在创作曲子,但也不再拘泥于技巧和选曲,而更偏向于心情与思绪的表达。

有可能是即兴,或者趁兴。

也可以能是在代表着思考,顾虑和筹划。

陀思来到横滨来的目的很多,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一本可以改变现实的「书」。传闻中「书」被收管于异能特务科的某处,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真实的存放地点。与此同时,也没有人证明这本「书」存在的真实性,就像是记录在圣经故事里面的巴别塔,又或者巴比伦的空中花园。虚虚实实的传闻多如天上飞的麻雀,像是要吸引抱着冒险目的闯一闯的冒险家,又或者是狂热的赌徒。

遇到绫小路清隆之后,准确来说绫小路对他精准的认识和防范之后,陀思已经深刻地了解到那张从绫小路夺过来的书纸上代表着什么意思。

绫小路写在纸上的事情是完全真实的。

绫小路曾经使用过,或者现在也就持有着「书」。

绫小路是个比他心思还要细致敏锐的人,他能抛出来的关于骇人听闻的实验体的纸页一度让陀思认为这足够让绫小路投鼠忌器,但在京都一事上,绫小路的反应告诉他,那页纸也许不过是他秘密的冰山一角。

但到目前为止,已经足够了。

大提琴声扬长的韵律在一声门开的瞬间戛然而止。一双无机质的琥珀色瞳孔从门缝开出来的时候,便露了出来。他先是盯了一眼陀思,而后扫视了一眼封闭的空间。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心理学家说,会享受待在阴暗房间里面的人,要么是缺乏安全感,要么是自卑心情作祟,要么便是内心孤独,认为外界无法理解你。”

少年在有限的光线里面露出冷峻清晰的五官,但与他的五官相比,他的脸部线条确实柔和流畅,反倒让他看起来正气浩然,不染淤泥。然而他的脸上却沾着惨烈的血水,手上还裹着一团血迹斑驳的衣服,好像推开门之前,他拿那团衣服正在擦拭溅在自己身上的血水,似乎相当爱惜自己这身外出服。

会出现这种情况,无非是为了测试这个复制人的能力,陀思自导自演了一把被囚禁需要让复制人来救自己的戏码。时间限定是24小时,陀思原以为对方是绫小路那样头脑型人物,结果来的却是综合型的,既把人全部处理了,又清楚地知道是陀思的安排。

他继续问,「你是哪一种」。

从学园都市里出来的复制人对外界充满着好奇,问着对陀思来说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答案也不一定是其中的任何一个。”陀思慢条斯理地解释给这个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但全身都是问题的复制人,说道,“有些猫也喜欢躲在阴暗角落。”

陀思收拾着琴弓,继续说道:“你也许知道,猫是进攻性动物,尤其是在猎捕的时候,躲藏在阴暗角落里面观察,伺机而动,这是猫的特性之一。”

“但你不是猫。你是灵长类。如果你想要更接地气的说法的话——”

少年认定的答案似乎不能轻易改变。于是他花了一点时间,为自己和陀思平衡了答案真实性与象征性之间的比例。

“你是猴子。”

复制人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

少年认为沉默就是无异议,于是正式开启第一次会晤的流程:“初次见面,我是五号。应委托方的要求,我来协助你获取「书」。”

想起辅导员的教育,少年补了一句称呼:“猴子先生。”

“………我是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说道,“也许你可以叫我费佳。”

五号从善如流:“费佳。”

陀思听着这个名字,微微一愣,继而笑道:“莫名觉得这个称呼从你嘴里出来的时候,有种诡异又奇特的怀念。”

五号说道:“那需要我还是叫你「猴子先生」吗?”

“请闭上你的嘴巴。”

五号是废弃实验所里面仅剩的七名复制人之一。

由于身体天生自带基因缺陷,再加上组合成身体的人工蛋白质并不像是人体那样可以自行排毒,于是五号与复制人一样都需要通过接受各种工作,来买维持人体机能的药物和食物。

这次接到了一笔大单子——潜入异能特务科偷取「书」。而委托方貌似还是一个大人物,还顺便帮他弄了一个在异能特务科当特工的身份,并告诉他要与陀思暗中合作,听陀思指挥。

五号表示自己并不擅长思考。比起思考再去采取行动,有人下达命令让自己再去完成事情,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现在书的主要线索落在一个高中生身上。如果没有弄错的话,应该是五年前叛逃成功的素体——绫小路清隆。这里的五号是绫小路清隆的复制人。他从未见过绫小路清隆,但可以通过以前死去的复制人身上存留的记忆,对绫小路清隆保存有一定的认知。

「这个素体抛弃过他们」。

为了阻止复制人实验进行,利用药物等各种方式改变了基因序列,从第一代复制人后的批量复制人都是自带缺陷的复制人。纵然有身体素质优越的,也注定活不长。

这是第一次抛弃。

第二次抛弃是来自于委托方的告知。

委托方知道绫小路清隆用书抹消过他们的存在,只是又被委托方破除了书上的异能。复制人才再次回到了现实生活中来。

对于复制人来说,素体是巴不得他们彻底从世界上消失的「死神」。但他们的第一步任务就是绑架和挟持绫小路清隆。

事实上,那页书纸异能消失之后,带来的影响不仅仅只有复制人,还牵扯到对应的某位大人物。这个大人物在帮助调查绫小路时出了不少的力。五号能知道绫小路清隆现在所有的人物关系,都是从那位先生那里得来的。

在出发去东京的时候,五号还留意到绫小路清隆正在积极准备着帝丹高中的学园祭。五号为了搜集情报,去逛了学校的论坛,在那里面了解到其他人对绫小路清隆的看法。

五号很好奇所有人对素体的评价,这种心情是很复杂的。仿佛有一天一个孤儿知道了自己父母的身份和去向,他在去接近父母的时候就想知道其他人眼中自己的父母形象是如何的。

除了那个WhiteRoom最成功的试验品之外,素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让五号充满着难以压制的好奇。

参与相关论坛话题的学生似乎对绫小路清隆都很有一套看法。从高一开始,绫小路就是学校当之无愧的第一,性格坚韧,头脑聪慧,多才多艺,一学就通,在各种才艺和体育之间的领域驾驭自如。他的性格稳定冷静,从来没有见过他有任何的负面情绪表现。这种表现包括挤兑他人,轻视贬低能力比自己差的人,自吹自擂,暗地里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变态习惯。

这种人听起来很不真实,但是真正与这个人相处的时候,大家都会觉得和他待在一起如沐春风,就算做错什么事情,也可以被包容一样。当然,他一些近乎植物系天然的习惯也让人很捉急。

比如说,他不习惯引人注目,经常拉低存在感。

比如说,他有时候分不清玩笑,还是认真。有时候他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时候,会让觉得这个人好像很好欺负。

在评价里面,绫小路清隆是一个真实无比的少年。他可能是一个孤儿,但是他没有带着过多浓重悲惨的色彩,坚定地走着自己的人生道路。

这个评价对五号来说,和自己想象中的形象相去甚远,反而一点都不真实不可靠。若不是上面的那张脸,和自己的一模一样,五号可能觉得自己找错了对象。

学园祭当天。

五号戴了一顶黑色的假发,和一副黑色的口罩遮容。为了减少和他人的对视,五号还戴了一顶故意压低的棒球帽。

绫小路清隆在人群里面很显眼。

因为他和其他人表情不一样,他脸上并没有那么多多余的情绪,就像是会活动的木偶一样。

唯一能看出他不是木偶的时候,便是他和别人一起互动,和寄养家庭的人,和其他一堆校外的人互动。绫小路听他们说话,和他们分享食物,带他们一起在不同的主题活动参观。

五号默默地跟在他们背后,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这倒不是为了开始寻找绫小路清隆落单的机会,而是五号太好奇这个会说话会走路,而不是报告书上只是一行字的素体。

五号还去看了2年级A班的演奏会。

礼堂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人。

五号便趴在舞台上方天花板的钢制横架上近距离地看他们班男女反串的演奏会。他正在感受学生们喜欢哗众取宠,吸引他人目光的氛围。坐在唯一一架钢琴旁的是纤细形象,穿着一身标准的演奏会应该会有的礼服,黑长直的头发披在后背,似乎在刻意强调这是女生的形象。然而人体骨骼却很明显地表现出,对方是个真实的男生。而这个男生在钢琴面前手指轻颤了一下。

由于角度问题,他们并不能看到那名男生这个小动作。

五号敛下目光,对观众席的喧闹表示没有兴趣,而是开始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在光亮强盛的地方,他们反而是看不到幽暗的角落里面的动静的。于是五号朝着漆黑的角落轻声走过去。

演奏会开始时,钢琴声和其他乐器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合唱团的歌声也相应地此起彼伏。五号在这回荡着的声音里面听到了不协调的脚步声。

而这脚步声并不像是有所蓄谋般的慢慢探近,相反的,对方脚步声虽然小但却毫无顾忌,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横架上还待着另一个人,仿佛只是不想要引起演奏会上其他人的动静。

习惯战斗的五号身体并没有因为这个声音而放松警惕。

对方也非常擅长利用黑暗。

五号在横架上维持自己的动作不变,余光则紧紧地盯着对方从晦暗的地方走了过来。对方的长发虽被皮绳束了起来,行动间可以只看到她的发尾在纤细的腰间晃动着,但这动静于黑暗,就像是一尾鱼拨动着深水,连涟漪都难以觑见。

这是一场无声又步步紧逼的刺探。

五号注意到对方越靠越近,自己仍然保持原来的动作,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先发制人。于是一把长而锋锐的太刀架在了五号的脖子上时,五号才一副刚注意到危险晃过神的表情,扭过头看向对方。

什么时候是最好的袭击机会呢?

是对方松懈的时候。

那么什么时候是对方松懈的时候?

情绪大起大落,还有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

五号有一项异能为「绝缘电阻」,能够给产生磁力,甚至产生电流。当对方冷兵器一抹向自己的脖间的时候,五号便顺势利用自己的异能将冷兵器控制在自己的手上。只要对方一动就会立刻明白,那刀被电力和磁力稳稳地卡在一个位置上,就像插回固定在墙上的刀鞘一样,不会有任何动弹。

与此同时,五号的手立刻顺着太刀,一路抓向对方的手,直接一个麻利的过肩摔。很显然的,对方虽然没有想过五号有异能,但是被甩出去的时候便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甩出去的时候,对方迅速找了一个支撑点,重新站在横杆上。

这打斗的声音并不明显,演奏会下面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动静,而是继续激情地演奏着。

五号对「对方是不是被自己一下子甩出去,摔到地面,在舞台上砸出一个大坑来」并没有太多的兴趣。他回收了对方落下的太刀,目光冷漠,身姿笔挺地望向对方,脑袋里面只有一句话「新衣服不能弄脏」。

他并没有给对方缓冲的时间,直接快步向前。在他的脑袋上方,同时闪现出一缕银白晶亮的电光。而这一道光足以让五号看清对方的脸,一缕缕黑丝落下来,就像是要黑色的雾气缠绕在对方的身上,更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对方从平光镜里透出来的摄人眼神。

猛然急速上涌的肾上激素使五号的心脏狂跳。

果然是素体!

从五号感应到天花板存在着人体磁场信号开始,他就觉得来的人应该是素体。

这个时候,五号突然才发现自己的动作竟被完全卡在半空中,腰腹处传来无形的收缩力。就是用上异能,也没有办法摆脱这无形的力。

绫小路清隆扶了扶眼镜,清浅地说道:“是咒灵。”接着他对着里香道了一声谢。

“……”

五号不知道为什么绫小路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一时间的话卡在喉咙里面,也吭不出半声。

眼前的素体继续安静地说道:“没想到是你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摘下遮掩用的假发。

现在依旧是在黑暗中,但五号却觉得自己清楚地看着素体的脸,看他正脸被大部分阴影吞噬,深不见底的眼瞳处藏着抓不住的流光。

五号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狂跳,耳膜处都传来脉搏震动的声音。他深深觉得,刚才在那光亮下,素体眼底闪现过的惊人光芒似乎要把他整个人给吞噬了。可是五号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种叫人害怕又新奇的情绪让五号迟迟没有开口。

绫小路清隆似乎也没有想过自己会这种情况面对复制人,他的声音此刻依旧保持着不近人情的温度。

“谁让你来的?”

“费佳。”

到这里,绫小路认为话题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交给里香处理就好。他原以为会是黑衣组织把他当做卧底来清扫叛徒的,毕竟以学园都市的复制人能力来说,他们没有必要贴身跟踪自己那么久,直接杀了目标对象就好。

交给里香处理之前,绫小路还是说道:“你刚才手下留情了。”

以五号的能力可以立刻通过金属物质电毙敌手。就算不是毙命,至少能让对手陷入昏迷,再起不能。绫小路自然不会认为对方对自己抱有感恩戴德之心,才对自己留手。

所以——

“为什么?”

五号原本的心情顿时就像是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平息了下来。可就像是太过强烈的打击,势必会有反弹一样。自己看到的一幕幕场景就像走马灯一样从自己脑海里飞逝而过。

“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五号问素体。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弃他们?

他们既没有给他添麻烦,也没有对他做坏事。

是因为不配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也没有活下来的价值?

还是复制人的存在让他蒙羞,让他不自在,又或者不痛快,难受极了?

“……问吧。”

五号垂下头,似乎在思索自己到底应该说什么。

“我怕没机会和你说话了,所以不问问题。我就想告诉你一件事,从出生后有自己意识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想见你,每天都在想,我以为我和很多复制人一样,到死也不会见到你。”

“嗯。”

绫小路顿住脚步。

“所以,我说对不起,你会原谅我们吗?”

你们没有错。

从头到尾。

由始至终。

绫小路清隆非常清楚五号的性格,两年前还没有分离的时候就非常清楚他的性格,心思无垢纯粹得就像是一张任人涂抹的白纸。在WhiteRoom看来,这完全是废弃试验品的表现之一。没有人对他们进行所谓的『精英教育』,有的大概就是芳川桔梗给的社会常识教育和情感教育。

但他这种像犯错事的孩子跟父母讨饶求原谅的话,让绫小路完全说不出话来。也许埋怨,憎恨,仇视的话都会让绫小路不至于像现在那样完全说不出话来。

久到演奏会掌声响起,结束时漫天的花瓣也跟着纷纷扬扬撒了下来,绫小路才快步地从天花板离开。

易容代替绫小路表演节目的乙骨忧太发现合上琴盖的时候,发现琴键上落着一瓣殷红的花瓣,才捡起来,便发现它是被水打湿了。

乙骨忧太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横架上坐着一个安静的少年,乍眼看过去像绫小路。然而,与绫小路不同的是,这个人给人感觉太脆弱了,连跟他搭话,他都会崩溃一样。

“……”

他看起来太难过了。

像是被人抛弃了一样。

乙骨忧太也不是那种好多管闲事的人。正收回同情的目光,他看到绫小路走到对方面前,跟他说了一句话之后,对方立刻缠住了绫小路的手臂。

……

这个人突然一点都不值得同情了呢。

乙骨忧太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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