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舆论

夜深,士蒍与秀秀在庭院聊了好一会,夫妇二人就打算回屋睡觉,此时府里的人全然已经睡下。过了半刻秀秀便熟睡过去,只有士蒍还在朦朦胧胧间尚未睡熟,似乎心里有事情未放下。忽然听见府院外有阵阵敲门声,秀秀一惊而起,还未开言,士蒍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且安心歇息,我去开门。”

秀秀问:“这三更半夜的会有谁来找咱们?难道是兄长?”

士蒍摇了摇头便穿好衣服下榻,刚走到府门口,被惊醒的下人正准备开门被士蒍叫住了。

“门外何人?”士蒍沉声问道。

“是寡人!”一个清亮的声音答道。

士蒍又惊又喜,赶忙打开院门将晋献公引进内屋,并吩咐让下人备茶点烛,多添几根烛火照明。

“臣拜见君上,不知君上这么晚了来臣这所谓何事?”

晋献公盘坐上位,双手扶着书案,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发出声响,并环视四周,又看了看士蒍披头散发的样子,问道:“不好意思深夜打扰了,怎么这还住的习惯嘛?”

士蒍困意陡然上升,无奈道:“君上臣……还行。”

“还行?那就是不习惯咯,是不是觉得这地方太小了点。哎!你那个兄长呢?寡人挺想见见他的,毕竟禁止私钱铸造新法币他功劳也不小啊!”

“这……禀君上,兄长他已经继承家主之位搬出去住了,并且也已改名为杜原款了。”

“哦,这样啊……”

“……”

“……”

场面一度陷入静默,晋献公似乎有话要说但又憋在嗓子眼,士蒍看出来了于是主动上前搭话,“君上这么晚来找臣,肯定有事于臣。”

晋献公莞尔一笑,“士蒍你知道寡人为何要执意迎娶齐姜吗?”

“因为爱情?”士蒍脱口而出。

晋献公冷哼一声,“行了士蒍,今天就咱们君臣两人,就别说这些不着边的话了。什么因为爱情……当然寡人确实深爱着她,但这不是主要缘由。寡人要扩建二军这你又不是今天刚知道,但寡人尚未颁布旨意明示,你知道这扩军可是件大事,与寡人的这桩婚事相比都不算什么。士蒍你应该知道寡人为何要扩军吧?”

士蒍一下来了精神,疲惫感一下子消失不见了,他答道:“臣知道,因为齐国的影响力太强大,以至于可以随意干涉我晋国内政,为了防止齐国霸权渗透至晋国,晋国必须扩充军队用来抗衡。然而,周王礼法不许晋国一个公爵国私自扩建军队超过二军,因为这是僭越之举,实属大不敬,会令周天子不满,会使齐国生疑,会让周边诸侯国对晋国戒备,更会让国内那些反对您的人借题发挥。”

晋献公仰天长望,“不错,人都是会习以为常的,寡人就是要通过看似乱纲常的婚礼来做上疏下通,只要这婚能顺理成章,有了这先例,那扩二军全国上下自然是无话可说。寡人要让所有人把我这僭越叛逆看作习以为常,政治讲的就是一个逻辑习惯,只要我在全国培养出这种氛围,就可以造成既成事实!一切违法乱纪之事也就不违法了。因为百姓们都习惯了,都觉得不新鲜了,况且寡人扩军更是为了保护他们,我问心无愧,只是手段有些怪逆罢了。”

士蒍听后一脸担忧,“君上,可臣从下面听到的风闻大多都是反对您的,并没有把您的这些行为当成习惯,已经有许多国人把您和当年的……”

“把寡人同周厉王类比?!”

士蒍点了点头,“君上民众们总是喜欢类比想象。其实臣也是如此,毕竟臣之前也跟他们一样是生于基层,因此民众心里怎么想的,怎么做的,臣是最清楚不过的。”

晋献公有些较劲的意思,他猛拍书案怒道:“寡人已经命里克安排监诽者密切监视风闻言事,若有一人胡说即刻捉拿。寡人不在乎杀多少人,寡人只想让国人静口。”

士蒍噗嗤一笑,这引起晋献公更加愤怒了,“士蒍你觉得寡人此举很可笑吗?!”

士蒍说道:“臣万万不敢,只是臣想问君上一个问题,君上只要回答上来了,这种事情就不值一提。”

“好你说,我看你有何话可说。”

“请问君上您抓住过风吗?如果抓住过,那君上知道怎么抓住风吗?”

晋献公瞪了士蒍一眼,“士蒍?我看你是在故意叼难寡人,这风如何抓住?!”

士蒍笑了,“就是呀!这风怎么能抓住呢。同理的,君上要抓住所有风闻言事的小民百姓这更不可能。若是非要硬来其实也有可能,以现在晋国人口算,之前臣下去走访查阅了一下,估摸着应该有七十万户了吧。就打算一个一个抓来杀了,君上不着太费时费力了吗。当然啦,君上断然不会如此做的,毕竟没人会愿意真这么去做,除了周厉王外,但他也没做成,也不可能有人做成,否则君上就不会这么晚的来找臣了。实不相瞒,臣等候君上多时了。”

晋献公听后呵呵一笑,“照你这么说你有办法?”

士蒍没有直接回答晋献公的问题,而是缓缓走向烛台,拿起一盏烛火走近晋献公,对着他使劲吹热风。

热浪铺面而来,晋献公极为不适,用手推开士蒍,大怒道:“士蒍你竟敢戏弄寡人!你不要命啦!”

士蒍赶忙撤回,解释道:“君上稍安勿躁,方才君上觉得风热那是臣吹着烛火所致,那若臣捧着冷水对着君上泼,君上又会嫌冷。”

“你还敢朝寡人泼水?你……你想说什么?”晋献公问道。

“水火,人力不可控也,但冷热却可随心所欲。现在城里的那些说书人不是一个劲的造谣生事嘛,君上可再专门雇佣另外一批说书人进行大肆宣传,直至盖过风言即可。

“宣传?宣传什么?”晋献公警惕地看着士蒍

“爱情呀!您和齐姜夫人之间的爱情啊!您不知道百姓们是最乐意絮叨这些宫廷情事了,君上哪怕一件事情再肮脏……当然臣只是有事说事,请君上不要在意。”

晋献公怒红着脸,点点头示意士蒍接着说下去。

“一件肮脏不堪地故事,但凡故事里有一丝美好,百姓贵族们都会乐意去挖掘去宣扬,渐渐地您会发现美好会掩盖住肮脏。这并不是百姓们心中向善,而是话题!谁掌握话题谁就能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同样的,一件十分美好的事迹,但凡有一点丑恶,人们会疯狂挖掘、猜测、编造,直至此事成为丑事。”

晋献公听后还是满脸忧虑,士蒍今天跟他说的这些个道理,他是第一次听说,他以为贵族生活虽奢靡朽却无聊,没想到底层也有这些多多趣事。

晋献公接着问道:“照你说的,那接下来寡人该如何安排?”

士蒍微微一笑,“接下来咱们就要等便可以了。”

“等?等什么?”

“等某些人出来上窜下跳的反驳啊。君上你想,一旦两拨人形成一种舆论阵仗时,弱势一方定会做出一些胆大之举来为己造势,就好比快要熄火的柴堆,要往里继续添柴火才能继续烧旺下去呀。

这个时候之前安排下去的监诽者便会起到作用,让他们动手把那些谣诼谓余以善淫之人全部逮捕,这样百姓们就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抵触了,因为这时候的百姓们都有了相对立场,他们更乐于见到和自己立场不同的人陷入麻烦之中,至于事情的对错,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真到那时候,君上要杀要刮皆可。”

晋献公沉思了一会,忽然大笑道:“士蒍啊,寡人现在越发觉得当初保下你一条命是这辈子最正确抉择。你这法子高明啊,比寡人和里克的法子都要高。不过照你的意思百姓们最终都会支持谅解寡人娶齐姜这件事,哪怕是有违伦理?”

士蒍点了点头,“君上,百姓愚昧却不无知,百姓敏锐却不聪明,百姓精滑却又呆板,百姓明理却又轻浮,百姓知世却又稚嫩。君上这是臣的一些见解,希望能对君上治国治民有些作用。”

晋献公疑惑地看了眼士蒍,“百姓们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吗?”

士蒍微微一笑,“君上不信?那好,臣这套法子实行后的三天,臣就陪同君上在坊市乡间四处走走看看,臣自信一天下来,君上就会对臣的说法大加赞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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