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观棋不语

姜若在王嬷嬷那儿吃了亏,也不敢闹。憋了一肚子火气,几欲吐血。

这还不算,一想到她竟要给姜萱那个贱人赔不是,姜若整个人就像被丢进填了刀子的水塘,又冷又痛,哪怕扭转身体,也要被刀片刮的满身是血。

可她不能不去,非但要去,还要虔诚,不能露出半点不甘愿。而这一切,必定是姜萱喜欢见到的。

姜若带着一颗被侮辱的心,倔强的昂着头。

她暗暗告诉自己:哪怕今日被姜萱折辱,我也不会低下头颅。

可是,她却连松涛苑的门都没进去。

那个圆脸丫鬟一脸高傲,看人的时候从不拿正眼,连出口的话也不含温度,冷冷的,讽刺极了。

她说:“十三娘子还是回去吧,都这会子了,娘子早就安置了。要是来道歉,还请明日早些,”

说完,又看了看她,仿若笑语般:“十三娘子该不会就打的这个注意,知道娘子素来早睡,所以才选了这时候吧。”

姜若哪里知道姜萱什么时候睡下,只咬着牙,把心里的不甘和气愤都嚼碎了咽了。末了,还得叉手行礼:“那我便明日再来看姐姐。”

姜若刚转身,身后便咣当一声,正是碧荷掩了门。她捏紧拳头,背影满是萧瑟。

松柳站在碧荷身边,嗤笑出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娘子大度,素来不和她计较,可她屡屡都要跑到娘子面前跑跳。还真是跳梁小丑,上不得台面。”

碧荷睇了她一眼,默默说:“有些话心里知晓就罢了,要让人听了去,又得说咱们娘子教导无方。”

松柳捂着嘴,嗔道:“我心里当然晓得,这不就是看着她不爽快,我心里就畅快嘛。”

惹得碧荷直笑,说她:“可真是个没脸没皮的坏丫头,满肚子坏水儿!”

许是胡姑姑的汤水起了效用,姜萱这一夜睡得早也踏实,夜里难得没再做梦。少了那些纷纷扰扰的模糊景象,人也跟着舒爽了。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便起身了。

先洗漱用膳,而后招呼丑奴来,交待了一番后,又去书房取了花笺来写。

落笔时,她竟忍不住想。倘若梦中所经历的是她的未来,那么她已扭转乾坤,必然就不会遇到那人了。

手指摩挲着笔杆,她低低一笑,不知是遗憾还是如释重负。

她这人一向没心没肺,是个冷心肠。假如要真的遇到一个把她视若生命的男人,她又能拿出怎样的心态去待他,去爱她。

与其给不了他一颗真心,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相遇。

至于武德王……她便是舍了这身子也无妨。左右,不过一具皮囊。

眨眼间,又一月。

入夏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到了盛夏时节,整个建康城就像一个巨大的铁锅。人在锅里炒,火在锅下燃。每一铲子,都把人炒制的两面焦黄,几欲焦糊。挥洒间,是波光粼粼的汗珠,亦是被日头烘出的油花。

院中的草木也被晒的耷拉着脑袋,一个个没精打采的。

胡姑姑捧着一盆鲜鱼,望着头顶,不无忧愁的感叹:“这天气在这么热下去可还得了。唉,还何曾听过建康半月无雨。”

建康素来多雨,无论春秋冬夏。半个月不下雨都很少见,何况距离上一场雨过去也有近两月了。好在江南多湖泊,倒也不至于让人吃不上水。

倒是有些土地贫瘠的地方,小溪小河早已干涸,听说庄稼也是成片的干枯很是凄惨。

碧荷风尘仆仆的从外面归来,头顶的帕子都被汗水打湿了。她拨了拨头发,绾在发上的青色帕子也跟着一抖。浸润的汗水的青色,透着一股微浓的黑。

“让娘子料中了。”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一片干涸。“江南无雨,北地更是难挨。我在酒楼与赵郎君相遇,他言说河流干涸断流,农田干枯绝产,所遇村庄无不哀嚎。甚至,已有小股流民自原籍往建康等地求援。”

说罢,她不由望向姜萱,满目凄楚:“一旦流民闯进建康,后果将不堪设想。若是旱情继续,迟早要出大问题的。娘子……”

姜萱看她惶惶不安,抿唇不语,自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她的棋下的不好,甚至不曾学过。只是在梦中时,那人曾握着她的手,一面浓情蜜意的喊她‘卿卿’,一面教着她如何在棋盘运筹帷幄。

即便刻意学过,她的棋下的依旧不好。姜萱想,或许是我不够聪明。

不过也无妨,她对此素来不太在意。

“且再等等。”

旱情终将过去,只是过程凄惨又艰辛。

姜萱仍记得梦中,她于书中看到那一行记载,是这样写的:永平十五年,南方大旱,种粒皆绝,人多流亡,因饥成疫,死者十二三。

关于如何抗灾,如何救治百姓,依旧只有寥寥数语。虽然史书上记载的段落耸人听闻,但实际这段旱情并未持续太久。只要秋末冬初便会结束,但仍旧有不少百姓因此而丧命。

梦中,她因惹恼了小箫氏被困在后宅不得外出,也因而避过一段险情。

建康城墙高耸,此地守备早就听说流民动向,因而在旱情严重后喝令城中人买粮囤粮,但不可外出,外人亦不可进入。

城中人靠着这些余粮,守了足足三月。时不时有穷困之人,因没有粮食饿死而被丢弃到城外。而城中富户,依旧歌舞升平,不曾被此事影响。直到,初冬一声惊雷,久别的大雨撒下,地狱又成了人间。

姜萱很清楚,她能做的不多。

想在这之中浑水摸鱼,并不是一件易事。

梦中,江南有一富商,乃是个大善人。在灾情面前,他大开粮仓供流民取用,救灾民于水火之中。

可放粮一事才过三日,便有一伙流民闯入他家中,杀了他全家一百零三口人。不仅如此,还辱他妻女,夺他钱财。

因性质恶劣,即便是相隔千里,在闺中的姜萱也听过此事。

那时,周老夫人一边捻着念珠,脸色发白的感叹:“钱不外露,人心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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