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斗蟋蟀

不久后,周羽带着一众学生来到城北。

这里乃是华阴县最大的蟋蟀市场,买卖蟋蟀的,斗蟋蟀的,看热闹的,想捡漏的……人气相当旺。

转了一会,周羽见到前方围了不少人,一个个大呼小叫,想来场中正斗的激烈。

于是,便走了过去。

一进人群,便见场中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个陶瓷的斗盆,盆中,一大一小两只蟋蟀正在激斗。

民间之所以盛行斗蟋蟀,那是因为蟋蟀有着好斗的天性。

雄性蟋蟀往往会为了保卫自己的领地或争夺配偶权而相互撕咬。

捕捉到手后,稍加喂养,便可以用于与别的蟋蟀鏖战。

重要的是,蟋蟀与蟋蟀之间撕咬也是讲究技巧的,并非一见对手便冲上前去乱咬一气。

遇到对手之后,首先会振翅鸣叫,这是为了给自己加油鼓劲,同时也是恐吓对手,灭对手的威风。

这一点,跟人类战争相互呐喊,击鼓鼓舞士气是一个道理。

在打斗的过程中,蟋蟀也会采取各种各样的战术,除了用嘴撕咬之外,还会用头顶,脚踢,并且还会不停地变换方位,以寻找最佳的攻击或是防守位置。

一个小小的蛐蛐罐,摆放在桌上,便能欣赏到一场精彩的打斗,这的确也是百姓茶余饭后的一种绝佳消遣方式。

斗蟋蟀兴于何时何地已经无从考证,最初只是一种消遣的娱乐方式,但慢慢的却演变成了一种赌博的方式。

一些王公贵族斗一场蟋蟀,赌注动辙百两银子起步,高者甚至还有赌上万两银子的。

也因此,将小小的蟋蟀炒至天价。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蟋蟀都值钱,还得看品种、品相。

一般来说,蟋蟀个头大的相对战力也强。

但此时,斗盆中那只大块头的蟋蟀却一个劲地退让,反倒是那只个头小的蟋蟀趾高气昂,穷追猛打,不时振翅鸣叫,占尽了上风。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一个身着锦服的中年男子一脸铁青,一头冷汗,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喃喃自语。

他正是那只大块头蟋蟀的主人,这只蟋蟀的品种称为墨蛉,民间一般称为黑头将军。

华阴县也有这个品种,但与其它地方出产的墨蛉有所区别,头部有一条明显的青线,称为青头墨蛉,算是独一无二的品类。

中年男子的这只青头墨蛉虽非上品,但也算很不错的了,当初花了一百多两银子买下,与人赌斗,已经赚回了近三百两。

却不曾想,今日竟然输给了一只貌不起眼,又是第一次上阵的小蟋蟀。

而那只小蟋蟀的主人看样子应该是个书生,而且也不会斗蟋蟀。

别人斗蟋蟀都会捏根蟋蟀草,用于撩拨蟋蟀,以便激发其凶性与斗志。

但这个书生却没拿蟋蟀草,只是时不时地喊上几声,就像跟人加油一样。

没过多久,那只青线黑蛉缩到斗盆边缘,任由那中年男子如何撩都不再出战。

这意味着它认输了。

斗蟋蟀虽然避免不了伤亡,但实际上伤亡的并不多,因为蟋蟀虽然好斗,但也有契约精神。

一旦对手认输,便不再追咬。

“蝈蝈蝈蝈……”

那只小蟋蟀则高高仰起头来,拍翅鸣叫,像个得胜的大将军一般。

“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

书生激动地大喊大叫,随之小心翼翼将蟋蟀捉回竹筒中。

“别得意,你只不是侥幸赢了一次,有本事咱们下次再斗。”

中年男子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但不服气,输了就是输了,也只能乖乖摸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

“承让承让。”

书生收起银子欢天喜地离开了。

“你们在这里随意转一转,我离开一会。”

周羽冲着几个学生叮嘱了一声,随之远远跟着那书生走向市场外面。

离开市场不远,便追了上去拦下了那书生的去路,微笑道:“不知这位兄台的蟋蟀是否肯转让?”

书生愣了愣,打量了周羽一眼,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卖不卖,这是要交到县衙去的。”

“交到县衙?”

“对!”

书生应了一声,换了个方向继续前行。

“等等……”周羽又上前拦下去路:“我出高价跟你买,你开个价。”

其实,周羽倒不是真想买什么蟋蟀,而是想要试探一下对方。

因为他发现这只蟋蟀不同寻常。

“都说了不卖,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书生有些不耐烦了。

“如果我今日非要买呢?”

“你……你还有没有王法了?难不成想要当街抢劫不成?”

周羽笑了笑:“兄台言重了,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个读书人,我也是读书人,大家讲道理。”

“有你这样讲道理的?说了不卖,你还说你非要买。”

“行,你不卖也行,那你能否讲一讲,你这只蟋蟀从何而来?”

“是我自己捉到的。”

“你自己捉的?在哪里捉的?”

“你这人……行行行,就在我家的院子里,这下你满意了吧?我真的有要事,不奉陪了。”

书生又换了个方向想要离开。

结果,周羽又一次将之拦下。

这下子,书生真的有些恼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信不信我报官?”

“非是我想怎么样,而是你这只蟋蟀有问题……”

说话间,周羽定定地打量着对方的表情。

“有问题?”书生一脸惊愣:“有什么问题?”

奇怪,看这家伙的表情也不像是装的,看来是真的不知道这只蟋蟀有问题。

那就真的有问题了。

“实话告诉你吧,这只蟋蟀并非蟋蟀……”

“你……你在说什么?蟋蟀……不是蟋蟀?”书生一脸懵,下意识拿起竹筒看了看。

这样的表情更是让周羽确定,对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是一只善斗的蟋蟀。

“没错,表面上它是一只蟋蟀,实际上……它却有灵智,准确地说,这只蟋蟀附了人的魂魄,所以,它才会如此聪明,如此灵活。”

书生听的目瞪口呆。

换作以前,他一定会以为周羽是个江湖骗子,故弄玄虚想要骗钱。

但现在,他却不这么想,因为周羽的话勾起了他的心事。

眼见着书生的脸色阴晴不定,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周羽便猜到,这只蟋蟀的来历一这一大有隐情。

这也是他追出来的原因。

一只蟋蟀,竟然附上了一个人的灵魂,难免会让周羽推测是不是有人丧心病狂,用了一种类似于造畜的邪术。

造畜,乃是一种极端邪恶的巫术,利用动物的毛血辅以药物与符咒之术,将人变成畜生。

如果真要遇上这类邪恶的术士,周羽绝对不会放过。

只不过,看这书生的样子也不像懂法术之人,所以,周羽先得弄清楚,这只蟋蟀到底从何而来。

那书生犹豫了一会,忍不住拱了拱手道:“不才成名,区区一介秀才,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免贵姓周,单名一个羽字。”

成名下意识揖了个礼:“原来是周……”

说到这里,似想起了什么,似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难不成先生是……文道书院的周解元?”

周羽微笑着点了点头:“正是!”

之前周羽领着一众学生斗那假龙王一事已经传开了。

华阴县南来北往的人多,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这里,成名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

故而,周羽一报名字,他突然间便反应过来。

一下子,成名的神情变得又惊又喜又激动,同时也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下意识退后一步,弯腰再次揖了一礼。

“难怪之前在市场里见到不少读书人,原来是先生到了。

不才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行了,不必多礼。”周羽虚空抬了抬手。

随之又道:“我特意追上来,正是为了你那只蟋蟀。”

一提此事,成名不由叹了一声,苦笑道:“先生,不才并非玩物丧志,沉迷此道。

不才一直用功读书,从未想过有一天居然……”

“看来,你是什么苦衷,这样吧,换个地方说话,你不妨讲来听一听。”

“先生如不嫌弃,请到寒舍一坐,寒舍就在城边不远。”

“行,走吧。”

“先生请!”

出城行了二三里地,便到了成名家里。

院子有两进,想来家境还算不错。

但是,当周羽进到后院之后,成名的妻子闻声走了出来,却是一身粗布衫,面容憔悴,像是贫苦人家一般。

进到前厅,发现里面的家具也很破旧,与这院子的格局完全不搭配。

“先生,请喝茶。”

“多谢!”

周羽接过茶碗,不由皱了皱眉。

毕竟他平日里喝的都是上等好茶,但是成名的妻子泡上来的一闻就知是那种路边摊的大碗茶。

当然,他也不是嫌弃,出门在外时,还经常去路边摊喝大碗茶。

“先生,家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茶叶……”成名主动说了一句。

“没事没事……”

周羽笑了笑,眼光突然瞟见西侧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便端详了一会。

“那是不才的拙作,还望先生不要见笑才好。”

“这是你自己画的?”

周羽忍不住起身走到画前细细品鉴。

以周羽如今的水准,能够入他眼的画作已经不多了,哪怕是一些大师的名作。

但是,成名所画的这幅画却令他眼前一亮。

要论功力,自然比不上一些丹青圣手,但是却有一种别具一格的风韵。

这幅画的名字叫做童趣,上面画了一个孩童正在草丛中捉蟋蟀。

孩童蹲在地上,表情画的维妙维肖,那只蟋蟀也画的栩栩如生,包括背景的青山隐隐,草丛都画的十分传神。

站在画前,颇有一种沉浸感,仿佛那画面随时能动起来。

在周羽看来,这幅画技巧虽然稍逊,但却有一种难得的灵性,可塑性极大。

成名走到周羽身边,一脸谦虚地说:“这是前些日子闲来无事,一时兴起而作,让先生见笑了。”

“看的出来,这幅画你画的很用心,而且画的也相当不错。

综合来看,功底稍差了一点,但却有一种难得的灵性,以及一种传神的风韵,能够引人的共鸣……”

一通点评,听得成名又惊又喜,同时又大受启发。

激动之下,忍不住拱手谢道:“多谢先生点评,真的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以后你要是有机会的话,可以到书院去看看,书院里有书画社,里面有不少天赋出众者,交流一番,说不定你会有意外的收获。”

周羽说这番话,自然是起了惜才之念。

毕竟,难得遇上一个如此有天赋之人,培养一番,说不定有机会成为书画名家。

“这……”

听到周羽所说,成名不由皱了皱眉,似乎有难言之隐。

“行了,先不说这事,还是说说你那只蟋蟀,希望你能如实告之,这只蟋蟀到底从何而来?”

“不瞒先生说,这只蟋蟀真的就是在我家院子里捉到的,它自己出现的。

当时我还奇怪来着。

要说以前,墙根、砖缝、草丛,蟋蟀随处可见。

但近年来,蟋蟀的价格节节攀高,百姓疯狂捕捉,不管大小,品相,品类,只要是只蟋蟀就捉。

也因此,令得现在的蟋蟀急剧减少。

别说品相好的,就算是最普通的蟋蟀都很少见到了,只能去偏远的山里去找。

外地客商大量涌来收购也就罢了,关键是官府这边也在强行摊派给各乡里长。

先生也知道,里长一职一向都是由各乡的知名乡绅,也或是一些大家族的族长担任。

但自打摊派蟋蟀任务之后,这里长一职却成了烫手山芋……”

说到这里,成名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忧伤。

见状,周羽心里一动,问道:“莫非你现在便是里长?”

里长,在乡下地方是很威风的,很多乡绅都会抢着当,毕竟有利可图,而且也有权,相当于一方土皇帝。

在乡下,当地如有举人,一般都是由举人担任里长。

如果没有举人,大多便由一些大家族的族长或是长辈担任。秀才,除非家中比较富有,在当地也有名望才有可能担任里长。

成名苦笑着点了点头:“不才是被人坑的,按理说不才哪有资格担任里长?”

经过成名一番讲述,周羽方才明白了对方为何能当上里长的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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